Thursday, November 30, 2017

惡夢

下雪了。公園的遊樂設施,覆蓋在白雪下。滑梯上堆滿了雪、鞦韆上堆滿了雪、扶手上也是。長條形的公園設施,懸在兩層樓高的空中,每走幾步路,左右兩旁就有各種方式下去。吊繩、樓梯、竿子、旋轉樓梯。我坐在上頭,下面有隻老虎吼叫著。旁邊有一個走路還走不穩的小孩子。那小孩子想趁老虎沒看到時,從滑梯溜下去,逃走。在滑落的時候,雪崩塌了。他就這麼往前栽落,脖子硬生生的咖一聲摔斷了。他雖然不會動了,可是重力加速度,他還是像個破碎的布娃,滾下山坡,最後埋進雪裡。我一陣噁心,想叫,卻叫不出來。

老虎猛一的跳上了階梯,向我撲上來。不知道什麼時候,我手上抱著一個剛出生的娃娃。我躲一條塑膠水管形狀的走道,兩邊出口有鐵絲網門。我把鐵絲網門關起來,坐在水管中間,抱著娃娃哭。老虎的爪子伸了進來。撕裂我的手臂。我知道我會死。

然後場景換了。我來到了一個學校操場。有著到膝蓋高的草皮,和可以攀爬,用單槓組成的小正方體。很多小正方體再合成一個大正方體。學校和草皮的顏色像是曝光過度的相片,很亮、但有有點不清晰。像是洗過很多次褪色的牛仔褲。我攀爬到了正方體上面,躺了下來。『來吧,參加攝影比賽吧。』
下面有人叫,但我只想躺在那裡吹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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『你知道你為什麼會做惡夢嗎?』
「為什麼?」
『因為你的手在胸口上,壓著難怪會做惡夢。』

自從他做了這個結論之後,半夜睡到一半,他總是會起來,把她放在胸膛上的手移開,再幫她把棉被蓋好。現在沒人幫她拉手了,所以她天天做惡夢。

記得小時候有整整一個禮拜不敢睡覺。因為知道一閉上眼,所有一切都將失控。在夢裡,各種的疼痛跟恐懼。最嚇人的是,醒著的夢。張開眼,看著熟悉的房間,卻不能動,而那鬼魅的聲音,在耳朵邊呢喃。

有一次半夜,她還住在小公寓的時候,她聽到了前門開啟的聲音,兩三步腳步聲,然後她的廚房門被打開,有個人走了進來。她不能動,也不能起身,但她直覺是貓。旁邊的棉被被掀開來,應該是貓的人,從後面摟著她。她可以感覺到手臂的重量,人的溫暖。她張開眼,看著熟悉窗的倒影,自己的棉被,但她還是動不了,沒法轉身。天亮時,床上又剩下她一個人。她才知道昨夜是個夢。

這些夢,偷取她的睡眠。讓她睡眼惺忪的起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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唉,真的好想好好睡上一覺。


Wednesday, November 29, 2017

( ̄ˇ ̄)



每當沮喪時,都會讓我開心的電影
 

 

惡夢

夢見了一個背部生了膿瘡跟孔的人,背上許多大大小小凹陷的皮膚,像是被鑽子鑿過一樣。有些洞有著新長的粉紅色肉、有的有黃色的濃、有的是白色直直往下墜,深到看不見底。有些洞裡面,有黑色的蝨子,在裡面打轉。

『沒事的。你會沒事的。給你一點抗生素你就會好的。』我給了他一個擁抱,因為我不希望他悲傷。

我們在一個大房子裡面,很多人對他指指點點。我卻不能做什麼。

『過來跟我躺吧?』我到了床上,讓他睡到了我的身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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『要小心啊。難民是失去一切的人,他們這樣容易什麼事情都可以做出來。』好心的朋友提醒著我。很委婉,比起上一個阿姨說我會被強暴好一點。
「會小心的。」我這麼說。其實我想說的是,那太好了,這樣沒有比我更適合去做這件事情。因為沒有任何東西綁著我。而我也練習了把自己所有的東西都給了出去。我希望自己擁有的東西,越少越好。

最心疼的是我的書。把每一本書做好圖書紀錄,然後就拿去都送人了。比較安慰的是,他們都到了安全的地方。而,當我知道我能把書送人時,我知道我準備好可以出發了。

『新年的第一天開始如何?』我寫信問機構。
「可以啊。」

新年。會有好事情發生吧 :)

Tuesday, November 28, 2017

逃家褲

天氣有點悶,是那種就算下點小雨,也趕不走煩躁氣息的早晨。我沿著正在施工的路往山坡上的大學圖書館走。到處可以聽到卡車倒退的喇吧、碎石子在輪台底下滾動、尖銳的煞車聲。莫名的各種變動,明明都已經交了申請表,文件也都齊了。在最後兩個禮拜,居然告知希臘政府改變政策,我得找律師證明的我醫學學位是真的,然後再寄給外交部,讓他們開證明書。然後弟弟突然又開口說,希望聖誕節跟我過。

『你希望聖誕節我在..』
「是的!」話我都還沒說完,他就打斷回答。

就算他比我高兩個頭,平常我簡訊他,他也都不回我,但他永遠是我的baby brother。 回到家,看到客廳堆滿了書,我知道他肯定是我帶大的。從小到大,我是自己看什麼書,就給他看什麼書。還記得,他十三歲時,就被我半強迫看了《阿特拉斯聳聳肩》和《科學怪人》。當時我二十一歲。

小學四年級時,我總是獨自牽著他去幼稚園上課 。跟他道別之後,再走去自己的學校。有一次,送完他後,我要參加學校的三天兩夜營會。他知道我幾天將要不在家,哭著拉著我的腿,不願意我走。最後是被經過的家長,揣在腋下,扛進去的。

既然他開了口,我只好再把希臘往後推。這樣也給我一點時間,處理文件的事情。

從小路轉進大學中央的走道。中央走道筆直地從山腳下通往山上,每次走著走著,總覺得自己是桃樂絲,走在黃金大道上。

還記得第一次來到這個地方,是來大學面試。高中畢業那年的夏天,我總共飛來了澳洲三次,三個不同的省。蒙納士大學醫學院、阿德雷德大學醫學院、新南威爾斯大學醫學院。最後上了以成績進去不用面試的墨爾本大學、阿德雷德、跟新南威爾斯。挺後悔當時沒去墨爾本大學的,在知名度還排名來說,都是它高一些。不過當時最後悔的是,我離開了紐西蘭。

『如果妳沒走的話,我們大概還在一起吧。』他這麼說。不過這是謊言。因為當他要求我再給他一次機會,說他多不想再錯過我之後。他接下來是把我的心揉爛,丟到垃圾桶裡。 

他們說,第一次被人背叛是別人的錯,如果他又有機會背叛你第二次,是你自己的錯。我給了他三次機會,三次,他都拿了把刀,趁我轉身時捅了我的背。我不能怪別人,這是我的錯,我給他這些機會。

而我已經不知道,我能不能有一天原諒他。

啊,走題走得很遠。

總之,今天在這悶熱的上午,在大學的校園裡,我想起了我第一次來面試的時候。當時我沒有任何正式可面試的衣服。所以跟我姊姊借了上衣和褲子。而褲子,是我們取名為逃家褲的褲子。

接下來,我要告訴你有關逃家褲的故事。

 

懷孕

夢見自己懷了孕,挺著肚子待產。當把手心輕放在腹部上時,可以感覺到小腳丫往外踢的形狀。我小心翼翼的數著次數。一個小時要有兩次,不然就危險了。然後摸著摸著,發覺自己的肚子縮小了,已經不是四十週的大小。子宮才在肚臍以下,那是二十週吧。驚恐地低頭往下看。發現寶寶從我的肚子裡面往外,直接推出了我的腹部,跟我分離。我們把裹著他的一層膜撥開,剪了臍帶。我把寶寶摟進懷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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『妳有小孩嗎?』我一邊做新生兒檢查時,旁邊的媽媽問。
「沒有。」以前剛當小兒科住院醫生時,家屬問這問題,通常是為了接著下一句 - 你這麼年輕,又沒有小孩,你又知道什麼。 當時沮喪的根主治醫生提起,是否年紀輕,又沒小孩,講話的可信度就減低了。主治醫生笑著說,重點不是沒小孩,家屬是想要表達妳沒同理心。果真,幾年以後。每次別人問我有沒有小孩,為什麼這麼年輕。我都樂得很。因為接下來他們都說 - 真可惜,我覺得妳應該會是一個很好的媽媽。

跟家人聊天,如果可以,以後我會領養孩子。因為世界沒爸媽的孩子已經夠多了,而我每個都愛,並不需要是自己生的。在這裡寫下來,因為我不希望讓時間淡忘我的這個信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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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後場景換到了打排球的地方。球怎麼樣也打不過去。 不同的運動,羽球、游泳,常常在夢裡,不是手動不了,就是球打不過去。總是覺得很無助。有些事情,再怎麼努力,就還是這樣吧。

Monday, November 27, 2017

惡夢

連續三天早上五點半醒來,閉著眼,聽著窗外小鳥的喧鬧聲。又是一整晚忙碌地夢。「妳以為我不知道嗎,妳逃避的東西,我終究會讓他們回來咬妳屁股。」我的淺意識是一個手裡拿著直尺,隨時等著打你手關節,面目表情像吸著檸檬的嚴肅老太婆。

像是之前我夢見我走在一個鸚鵡螺的階梯,一直往深淵底下走,身邊的光越走越微弱。往下繞的同時,路也越來越窄,到最後是只有一個人側身可以過得碎石小徑。底下是一間充滿灰塵的小房間,裡面有一張雙人床。我躲到了床底下,空間有點小,但我還是努力擠了進去,旁邊垂下來的床單蓋過我的臉。我聽見許多人在找我,朋友、家人、教會的輔導。

房間外面起火了,可是我就只想躺在那裏,想說被火燒死挺好的。然後貓找到我了,努力地想把我拉出來。我往裡頭躲,把手藏到胸口裡。
『你到底怎麼了。為什麼不跟我出去?』
我哭著說,「如果你要把我帶出去,然後把我自己一個人丟在那裏,不如讓我就躺在這裡,不要打擾我。」
貓嘆口氣說,『早就跟你說,我不會給你任何承諾的。』然後就放開我走了出去。做夢的半年後,夢境實現了。嚴肅老太婆露出了一邊嘴角微微向上提,早就告訴妳的笑容。

或者,記得剛當上實習醫生時,早上工作,晚上夢裡也是。在夢裡反覆練習著打針、抽血、趕報告、查房。就算現在當上了Consultant,也還是持續這樣。早上有大出血的病人,夜晚夢裡,我就一邊哭,一邊用我的手,壓在噴血的股動脈上。

「快給我3號尼龍線。」我對護士說。

夢裡的手術室像壞了幾盞路燈,晚上經過,會讓人加快腳步的黑巷子,暗的只看的到影子的形狀。夢裡的我,沒帶手套,能感覺到溫熱的血,從我的指縫間湧出。

或者夢見和她扭打。各種背後的說嘴,讓我很想站到她面前說。妳對我有意見,就正當的來打一架吧。夢裡的我不曾輸過,我也相信如果真發生,現實也是這樣的。

連續三天五點半起床,連續三天,早上坐到了咖啡廳喝咖啡,吃早餐。發呆。最近報導常說,現在人買不起房子,因為每天浪費錢在咖啡和酪梨三明治。

也不是說沒有咖啡不行。也不是為了提神。只是為了某種規律。有些人需要早上從左邊下床,右腳先落地,刷牙時先右邊順時鐘五圈,左邊三圈,然後數了三輛車過家門後再出門。他們才能感到安心。我的規律是手上的這杯咖啡。不加糖的拿鐵。就算世界崩塌,只要我手中拿著這杯咖啡,我就是安全的。

連續夢見站在山崖邊,吹著風。等著。

時間還沒到。

Saturday, November 25, 2017

守門員

房間很悶熱,因為窗戶只能往上推開十分鐘左右。白色牆上有白色的筆畫上去的以色列的六角星,每個角旁邊寫著一個名字。瞇著眼睛,不斷改變視角,才能看清楚寫什麼。我不知道該怎麼反應。

『之前的人寫的,不是我寫的。』

他給我一個很大的擁抱。

學生時代的我,在這裡見習過八個禮拜。沒想到。又再次回來。

大門入口有兩道門,一道門上鎖之後,另外一道才會開。很像動物保護區的入口。當時進去走動時,都會帶個緊急呼叫器,以防發生危險。

『我想回家。』
「你相信我嗎?」
『我相信。』
「現在還不能回家。我們還需要一點時間。」
『好吧,我相信你。那我想要一個人靜靜,你可以走了。』 他失望地坐到床上,翻起書來看。

I will be your keeper. And I will keep you safe, always.

Friday, November 24, 2017

無可救藥

『想做什麼?』
「我的夢想啊。想當家庭主婦。」這是從小到大不變的答案。
『妳會煮飯嗎?」
「不會~」
『會打掃嗎?』
「不會。」
『你會化妝打扮嗎。』
「不會。」
『痾。 什麼都不會,感覺會很不稱職呢。』
「所以才說是夢想啊。」
『當了你肯定會覺得很無聊。』
「我覺得不會呢。」

 與其說我喜歡當家庭主婦,我是喜歡某些片段的感覺。粗糙的木桌上擺著山坡上的野花,爐子上用小火滾著的南瓜湯,烤箱裡有鼓著腮幫子的金黃色麵包。花園裡有自己帶著大草帽,跪在泥土上,親手栽種的各種蔬菜和香料。薄荷、羅勒、迷迭香、麝香草這些事肯定要有的。這樣我就可以匆忙準備晚餐時,連圍裙都不用脫,就奔到花園裡,捻下幾片葉子,讓手指上沾滿刺鼻的香氣,然後再奔回屋內,灑到醃好的牛排上面。

客廳裡會有個火爐。窗外下大雨時,我們就躺在沙發上看書。家裡當然會有滿櫃子滿櫃子的書。家裡不養貓,可是隔壁鄰居有隻小黑貓,會不時地溜進來,在我的腿蹭過來蹭過去,最後趴在上面打呼嚕。

啊,如果可以。

或許,夢想永遠不達到,才會一輩子美麗。

Tuesday, November 21, 2017

灰塵

寫日記不是從小的習慣。這是國一的老師教的。雖然他的模樣已經忘了,連他的名字也是要歪著頭,想個一兩分鐘才想出來,但有關他的三件事情我總還是記得。三個對我人生很重要的十分鐘。

第一件事情是,我們每天有十分鐘的唱歌時間。老師會拿出小巧的吉他,安排一個學生放投影片。我們就這樣陪著老師從70年代唱到90年代。從1969年Blue Mink的Melting pot、1970年America的Sandman、Beatles的Let it be、Paul Young的Love of the common people 到Michael Jackson的Heal the world。我們自以為比其他班的人更了不得,因為我們有幸接受了我們還沒出生的年代的洗禮。

第二件事情,是我們有十分鐘的聽故事時間。老師會挑一本小說,每天讀十分鐘給我們聽。故事的一開始,他總是考問我們,誰記得上次結尾的最後三個字? 說完故事後,我們有十分鐘自己讀自己想看的故事書。

最後一件事,是每一天下午一點,他規定我們要寫十分鐘的日記。他不驗收、也不讀,但規定我們要寫。有時老師興致高昂時,會拿出他國一時,他的老師規定他們要寫的日記,讀一段給我們聽。自己的日記裏頭,寫著一些瑣碎但當時覺得天大的事情。回頭看,雖然大多現在自己看了會嗤笑,但卻又羨慕的很。那時的我,很滿足。在飲水池裡發現了一隻蚯蚓、樂團拿到第二小提琴的首席、爸爸買了支螢光的手錶給我、50cent買來的糖果袋裡,居然裝了三個我最討厭的牛奶瓶。當時的我,有了兩塊錢就覺得自己是天下最有錢的人。

就這樣,寫了一年的日記。

國二升學,換了班,我頓時忘記了這個習慣。年中時,我上了奧克蘭參加了靈糧堂辦的一個營會。當時是十萬個不情願,四天的營會,代表我會錯過每天下午播放的七龍珠。最後媽媽不得已,只好答應每天替我把卡通用錄影帶錄起來。在營會我認識了以前曾是拿刀砍過人的小混混,音樂很有天份的大哥哥。還有,更重要的,在草地的彈簧床上,我遇到了一個大我超過十歲,而且會反著寫日記的男孩。
(寫到這裡,突然記得強大的臉書的存在,果然不到兩分鐘,我找到了他,而且還發現我們唯一三個共同朋友,都是這次搬回紐西蘭來才認識的 XD)

『為什麼反著寫?』
「這樣才不會有人偷看啊。」

我沒告訴他,那是一件很蠢的事情。大部分的人反著也看得懂,找個鏡子照也不是什麼難的事情。但是卻因這樣,我又開始寫了一年日記。不握,我再也沒有遇見過他。



Monday, November 20, 2017

銀河


『我想要銀河色。』
「銀河色?」
『恩。』我把星空的照片翻出來給髮型設計師看。她退到一旁,跟另外一個人交頭接耳。他們一起在角落調著顏料,不時抬頭看看照片,再看看我的頭髮。
「不一定染得出來。」
『沒關係,試試吧。』
「要多加錢做潤髮嗎?」
『不用了。頭髮壞了就全剪掉吧。反正會再長的。』
「頭髮留長就是存粹拿來玩顏色的嗎?」
『恩。』

髮型師沈默了一陣子。她熟練的把紫色和藍色顏料刷上我的頭髮,再用錫箔紙包起來。我想起小時候家庭聚會,小孩們笑鬧著拿著刷子幫玉米刷上醬料,拿去燒烤的景象。

「很少人像你這樣。頭髮只是拿來玩的。」

我聳聳了肩,拿起手上的書,翻開了純真博物館的第一頁來看。記憶裡,每種顏色,都是因一件讓我快喘不過氣的事件而引起。我會細心地像高級餐廳的廚師,為當時的心情,配上一本合適啜飲的書。

紫色: 大亨小傳
藍色: 挪威的森林
夕陽: 幸福的征途
銀河: 純真博物館 



已經忘記自己黑頭髮的模樣。銀河色頭髮的我,不是夕陽色頭髮的我,更不是藍色頭髮的我。但是當顏色滲進我的髮梢,小精靈的粉末,也灑到了我的靈魂上,讓我能與那永遠長不大的小男孩再次飛翔。

Sunday, November 19, 2017

暴風雨

半夜下起了會綠肥紅瘦地風雨。

半睡半醒間,我把雙手合十,放在胸口,聽著雨滴的聲音。有敲擊在鐵皮屋頂上清脆地回音、彈跳在樹梢上然後順著滑落的節奏、悶悶打在濕潤的泥土、和雨水跟雨水碰撞的聲音。世界上沒有一片相同的雪花。世界上也沒有一滴相同的雨水聲。

喜歡下雨的日子。躺在床上聽著雨聲時,似乎全世界就剩下這個房間。而房間以外是大雨,再過去也還是大雨,再再過去也是。而全世界就剩下妳一個人。房間外的世界是不存在的。有時心煩時,我會把窗簾拉上,把陽光和藍天關在窗外,放起暴風雨的音樂。

http://rainymood.com/


Saturday, November 18, 2017

安息年



把臉書關了一個多禮拜,想事情。

接下來這幾個月,要開始放安息年(1)。當然,就算不是第七年,也是準備休息了。只是用安息年草草帶過,才不用解釋是其實是因為自己對人生一片迷茫...

『到了這個年紀,妳不覺得妳應該要知道自己在幹嘛嗎?不喜歡當醫生,就去找妳喜歡做的事情。』被姊姊念了。因為理念的不同,小小的爭執了一下。
「因為醫生賺的錢比較多啊。」我聳了聳肩。在還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之前,錢還是很重要的。還記得當時父親逼我讀醫。讀到大二時,我說我要休學不讀了。父親說要把我所有的金錢來源全部切掉,要我自己馬上搬出家,自己供養自己。

我那時候還沒現在勇敢。我妥協讀完了書,當上了醫生。回頭一看,真的要謝謝爸爸。因為我這份工作,我有了經濟上的自由。我給自己一個承諾,在這以後,我絕對要自己賺足夠的錢,自己愛怎麼花就怎麼花,不看任何人的臉色。

『我想去當希臘當義工。』
「我會盡所有能力阻止你的。」父親這麼說。我知道他是因為愛我,擔心我,所以不願意讓我去。但我在世上,已經是隻泥鰍,沒有任何鉤子可以鉤住我。我不在乎被拿走任何東西,也沒有人可以用任何理由,逼我做或不做任何事。

『你知道你應該做什麼嗎?』午餐時我我問同事。他是個曾經快死的人。第四期黑色素癌,擴散全身,宣告不治。醫生叫他辭職,回家陪四歲的小孩和妻子,安靜過完最後幾個月。各種機緣,他到了美國參與了實驗性化療。250個病人裡,死了245個人。他活了下來,而癌症也痊癒了。剩下的提醒,是右邊脖子上,一道把所有淋巴切除的疤。很淡,不仔細看還看不出來。最後實驗藥在試驗第二期時,被拉下了市場。沒效,他們說。可是有五個人因此活下來了。
「不完全知道,不過比以前懂一點吧。」他這麼說。我感覺好一些。
『你覺得我要找多久?』
「要看耶。看妳迷失多嚴重。」

老闆從廚房經過,要從後門停車場時,聽到了我們的對話。關門時,他回頭問我。
「喬,我問你喔。你想找到自己,是要往裡面看,還是往外面看?」
『往裡面看吧。』
「錯,要往外面看。」他沒解釋,人就走了。
旁邊的櫃檯小姐笑了。『完蛋了。妳連哪裡找都不知道。肯定迷失的很嚴重。那要找一陣子吧。』

安息年。要尋找。確切尋找什麼,還不知道。不過,決定把臉書關了,開一個網誌。裡面,是一個安靜的角落。我要往外出去,然後往裡面看。這個地方,是一個誠實的地方。寫著我的軟弱,我的黑暗,我遇到的事情,我所聽到的故事。也會把這幾年寫的東西,整理一下放進去。

然後答應可愛的juju。會把我的第一片網誌獻給她。她是我所有讀者裡,接受度最高的。各種血腥黑暗,她都臨危不亂。是個很文青,很美,而且會照相的姑娘 (說過會稱讚妳的喲,我很守信吧。)

  • 喬 - 18/11/2017

ps 又把頭髮染了。這個下一篇再說吧。


(1)利未記 25:1-8
『耶和華在西乃山對摩西說:

你曉諭以色列人說:你們到了我所賜你們那地的時候,地就要向耶和華守安息。

六年要耕種田地,也要修理葡萄園,收藏地的出產。

第七年,地要守聖安息,就是向耶和華守的安息,不可耕種田地,也不可修理葡萄園。遺落自長的莊稼不可收割;沒有修理的葡萄樹也不可摘取葡萄。這年,地要守聖安息。地在安息年所出的,要給你和你的僕人、婢女、雇工人,並寄居的外人當食物。

這年的土產也要給你的牲畜和你地上的走獸當食物。


你要計算七個安息年,就是七七年。這便為你成了七個安息年,共是四十九年。』

我願意

例行晨會時護士長抱怨,『我不常這樣說一個病人,,不過馬克真的讓所有的護士都覺得毛骨悚然。我拿藥給他的時候,我都不敢自己進去他的病房。』 會議室裡響起了一陣同意的呢喃。

你是否願意娶她為妻,按照聖經的教訓與她同住,在神面前和她結為一體,

我不認識生病前的馬克。我認識的他,是愛德華剪刀手。他左側的頭髮被削了一半,侧臚骨爬著一條十公分粉紅色蜈蚣疤痕。他眼神呆滯,走路像是發過條的玩偶。每次經過他的病房,就看見他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,盯著門外,愣愣地望這你。他不明白個人空間的意思。他有問題問我時,會一直朝著我走,直到他的胸膛碰到我的頭才停下來,然後雙手交叉放在胸前.

他的太太每次談到他就掉眼淚,她會不斷地重複強調。 『這不是我的馬克,這不是我認識的馬克。』手術、放射、化療。再次手術、再次放射、再次化療。我們暫時讓馬克的神經膠質母細胞瘤沉睡。能讓它沉睡多久,我們誰也不知道。少了半個腦的他,是馬克,也不是馬克。

愛她、安慰她、尊重她、保護她,像你愛自己一樣  

馬克最在意的問題是鼻塞的感覺。明明從鼻孔裡出來的氣可以吹倒小豬的稻草房,但他卻覺得他沒辦法呼吸。為此他在一個月內逼著太太帶他去了三次急診,看了無數次耳鼻喉科。就算鼻內窥镜證實了鼻子沒有任何問題,但他感覺沒辦法呼吸就是沒辦法呼吸。

『那天我帶他到我們交往時常常去的海邊,那裏有我們好多的回憶。但整段路程,他只在乎的是他到底有沒有辦法呼吸。他沒抬頭看那片海,只是忙著不斷輪流把一邊鼻子塞住,測試另一邊鼻子的風。他不再是我的馬克了。』我只能默默的抽面紙給馬克的太太。

她所深愛的馬克絕對不是眼前的這個馬克,但我相信她現在還是愛著他。

無論是順境或是逆境、富裕或貧窮、健康或疾病、快樂或憂愁

安寧病房裡有眼淚,有痛苦,但也有滿滿的愛。但愛到底是什麼?你愛的人少了一隻手你還愛他嗎?少了一隻手一隻腳?少了一半的腦?從溫柔體貼變成不再送你玫瑰花?我們愛的人每分每秒永遠都在變,那我們到底愛他們的什麼?Is love really an ever-fixed mark? (1)

還是其實愛只是一種選擇, 我們選擇永遠愛一個人的命形(2).

將永遠愛著她、珍惜她,對她忠實,

『ㄟ, 我說阿, 如果有一天我突然變成一個包子你還會愛我嗎?』
「你是白癡嗎? 怎麼會突然問這麼奇怪的問題」

『沒什麼, 就隨口問問。』  

直到永永遠遠  


註
(1)
SONNET 116
Let me not to the marriage of true minds
Admit impediments. Love is not love
Which alters when it alteration finds,
Or bends with the remover to remove:
O no; it is an ever-fixed mark,
That looks on tempests, and is never shaken;
It is the star to every wandering bark,
Whose worth's unknown, although his height be taken.
Love's not Time's fool, though rosy lips and cheeks
Within his bending sickle's compass come;
Love alters not with his brief hours and weeks,
But bears it out even to the edge of doom.   
If this be error and upon me proved,   
I never writ, nor no man ever loved.


 (2)
  “馬者,所以命形也;白者,所以命色也。命色者非命青工也,故曰白馬非馬。”

黑色的夢

『我不想整天都在睡。』 琳哭喪著臉看著我。『我不知道出了什麼問題,但我只能一直睡。我好厭倦一直這麼累。可不可以給我一些藥讓我清醒一點。』琳有第四期肺癌,剛住院的時候,她跟任何人說話,都會害怕的掉眼淚,可憐的像是在暴風雨裡淋雨的小狗。她害怕死亡,她害怕疼痛,她害怕呼吸困難,她害怕便秘,她害怕沒胃口。她最害怕的是離開她的先生。他跟他先生第一次見面是在小學的校車上,當時她才八歲。她短暫的住進安寧病房,不僅讓家人有喘息的機會,也看我們能不能改上她的症狀。她在我們的照顧之下漸漸地開朗了起來。但天殺的,她的癌症醫生沒停止她的化療。

「琳,你前幾天才剛做完化療,所以會累一點。想睡沒關係,好好地睡一覺吧。」
『可是我真的不想睡。』琳一邊說,眼皮一邊垂下來。她努力睜開了眼睛,眼淚在眼眶中打轉。
「沒關係的,放手吧。好好睡一覺之後精神就會好一點。不要再跟疲倦搏鬥了。這樣吧,我牽著你的手直到妳睡著好不好?」
『可以嗎?』
「當然可以。不過你剛做化療,要答應不吐口水在我身上喔。」 我試著逗琳笑。
『醫生,你真的一點都不好笑。』 琳嘴角向上揚了一點點,做出了噘嘴的動作。 我知道我不應該脫手套,但我還是脫了,牽起了她的手。如果真被摸到了一些化療藥物,我想也就算了。我在這裡也才半年而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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『那女人早該回家的,你們到底在幹嘛。你們根本是在折磨她,做什麼化療。你們澳洲的安寧護療真是越做越差。』一出病房,從荷蘭來的護士就唸著我。 『我也不想阿。但他們家人跟癌症科醫生沒有人有那個膽大聲說 – 夠了。 停止吧。我們現在需要的是有質量的時間。』我把頭埋到手裡,趴到桌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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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看著琳的呼息漸漸變得不規律。呼吸的間格越拉越長,五秒,十秒,三十秒。然後直到她不再呼第二口氣。死亡也是可以非戲劇性的。護士把她的身體清洗乾淨,換上新的衣物。旁邊的茶几上擺上了一盆花,一本翻開的聖經,聖經上面放了一個小十字架。聖經翻到的是啟示錄 – 『神要擦去他們一切的眼淚,不再有死亡,也不再有悲哀、哭號、疼痛,因為以前的事都過去了。』

「好好睡吧。」我摸著琳的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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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夢向來是彩色鮮明的。但今晚我累得很,而疲憊時的夢境總是發生在夜晚。夢是黑色的。太陽已經下了山,我開著沒有車燈的車子,朦朧裡看著一根根的電線桿消逝在眼角。夢裡的我很累很累,累到沒有辦法張開眼睛。夢裡的我很想睡。很想睡。

- 喬 - 14/12/2014

來不及說的話

對不起,我沒來得及告訴妳太太。在她枕邊三十多年戀人,即將離她而去。我沒準備好,可想知她肯定比我更沒準備。那與她扶養三個孩子長大,因工作缺了右手無名指的好爸爸,將不會再張開眼睛。

你是星期三下午兩點多由救護車帶到安寧病房的。看到我第一句話劈頭就問 - 『我的血呢?"』有著骨髓化生不良症候群的你,已經固定輸了八年的血。一開始從每六個禮拜,到每個月,到現在的每兩個禮拜。上個月被證實轉化為急性骨髓性白血病。很不巧,67歲的你剛好錯過65歲骨髓移植的條件。你全身骨頭痛卻逞強不肯吃止痛藥,沒食慾,體力弱到需要有人攙扶去廁所。

你會來安寧病房也只是因為太太最近生病,沒辦法照顧你。對你們家人來說,你只是來借住幾天,順便輸個血後就走人的。你的血科醫生還在跟你討論需不需要化療。

但,我知道你沒多少時間了。我也知道每袋血,最多只能幫你換來十二小時的精神。跟上司討論的結果,是先輸兩袋血。之後我們將會要求你們的家人面臨那困難的抉擇,什麼時候該放手。 星期五看到你太太時,她戴著口罩,一臉倦容。我詢問她有沒有任何想問我的事,她搖了搖頭。你那時候一整天昏昏欲睡,雖然我幫你從保溫箱拿暖毯子給你蓋,但你還是不斷喊冷。 

我知道我當時該拉住你太太,私下跟她聊聊。告訴她你時間不多了。但我還沒準備好,而我知道你太太也還沒準備好。時間不對,留到禮拜一吧,我這樣告訴自己。

禮拜一上班時,你無預期的走了。

結果我沒做到我該做的,我沒來得及告訴你和你太太- 你快死了.

對不起。

- 喬 - 20/08/2014

二十六歲的夢

二十六歲時的我,夢想在海邊有彩繪玻璃的小教堂結婚,工作可以準時下班,晚上有人摟著入睡,存錢到世界各地遊玩。

二十六歲的妳,夢想吃一客肋眼牛排。

妳病房的門永遠都是關著的,父母輪流排班,從來不讓妳孤單一人.
我知道頂著光頭的妳一定很勇敢 - 經歷過肺葉切除,一次又一次的化療,腦部/骨頭放射治療.
但很不巧,那癌症卻比妳頑強,悄悄的在妳的腦部和脊隨播種.

妳咳血,吞嚥有困難,雙腳無力,二十四小時需要氧氣,每四個小時要打嗎啡止痛,但妳和妳父母還是天天抱著盼望問 。什麼時候可以再開始嘗試化療?

『妳有什麼夢想嗎? 有什麼喜歡做的事?』
「我喜歡去不同的餐廳吃東西。」
『那, 妳最想吃什麼?』
「我好想吃一客肋眼牛排。」妳低下頭,用手指捏著白色被單。

我上司沉默了一陣子,然後輕聲地說。
『如果妳願意,我們可以請妳父母帶一些來。不過因為吞嚥的問題,妳可能只能嚼一嚼,之後還是得吐出來。』

當妳父母在身邊時,妳總是一片牆。什麼也不肯談。那天我們湊巧逮到妳單獨一人,妳總算問了那個我們等待已久的問題。

「我是不是快死了?」

我們給了妳誠實的答案。
妳嚎啕大哭,趕我們走.。「你們出去! 我要找我爸爸,我要找我爸爸,我要找我爸爸...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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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的晚餐,我弟幫我煎了一客牛排。我吃的比平常慢。吃著吃著,眼淚就這樣掉了下來...

 - 喬 - 23/08/2014