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aturday, November 18, 2017

我願意

例行晨會時護士長抱怨,『我不常這樣說一個病人,,不過馬克真的讓所有的護士都覺得毛骨悚然。我拿藥給他的時候,我都不敢自己進去他的病房。』 會議室裡響起了一陣同意的呢喃。

你是否願意娶她為妻,按照聖經的教訓與她同住,在神面前和她結為一體,

我不認識生病前的馬克。我認識的他,是愛德華剪刀手。他左側的頭髮被削了一半,侧臚骨爬著一條十公分粉紅色蜈蚣疤痕。他眼神呆滯,走路像是發過條的玩偶。每次經過他的病房,就看見他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,盯著門外,愣愣地望這你。他不明白個人空間的意思。他有問題問我時,會一直朝著我走,直到他的胸膛碰到我的頭才停下來,然後雙手交叉放在胸前.

他的太太每次談到他就掉眼淚,她會不斷地重複強調。 『這不是我的馬克,這不是我認識的馬克。』手術、放射、化療。再次手術、再次放射、再次化療。我們暫時讓馬克的神經膠質母細胞瘤沉睡。能讓它沉睡多久,我們誰也不知道。少了半個腦的他,是馬克,也不是馬克。

愛她、安慰她、尊重她、保護她,像你愛自己一樣  

馬克最在意的問題是鼻塞的感覺。明明從鼻孔裡出來的氣可以吹倒小豬的稻草房,但他卻覺得他沒辦法呼吸。為此他在一個月內逼著太太帶他去了三次急診,看了無數次耳鼻喉科。就算鼻內窥镜證實了鼻子沒有任何問題,但他感覺沒辦法呼吸就是沒辦法呼吸。

『那天我帶他到我們交往時常常去的海邊,那裏有我們好多的回憶。但整段路程,他只在乎的是他到底有沒有辦法呼吸。他沒抬頭看那片海,只是忙著不斷輪流把一邊鼻子塞住,測試另一邊鼻子的風。他不再是我的馬克了。』我只能默默的抽面紙給馬克的太太。

她所深愛的馬克絕對不是眼前的這個馬克,但我相信她現在還是愛著他。

無論是順境或是逆境、富裕或貧窮、健康或疾病、快樂或憂愁

安寧病房裡有眼淚,有痛苦,但也有滿滿的愛。但愛到底是什麼?你愛的人少了一隻手你還愛他嗎?少了一隻手一隻腳?少了一半的腦?從溫柔體貼變成不再送你玫瑰花?我們愛的人每分每秒永遠都在變,那我們到底愛他們的什麼?Is love really an ever-fixed mark? (1)

還是其實愛只是一種選擇, 我們選擇永遠愛一個人的命形(2).

將永遠愛著她、珍惜她,對她忠實,

『ㄟ, 我說阿, 如果有一天我突然變成一個包子你還會愛我嗎?』
「你是白癡嗎? 怎麼會突然問這麼奇怪的問題」

『沒什麼, 就隨口問問。』  

直到永永遠遠  


註
(1)
SONNET 116
Let me not to the marriage of true minds
Admit impediments. Love is not love
Which alters when it alteration finds,
Or bends with the remover to remove:
O no; it is an ever-fixed mark,
That looks on tempests, and is never shaken;
It is the star to every wandering bark,
Whose worth's unknown, although his height be taken.
Love's not Time's fool, though rosy lips and cheeks
Within his bending sickle's compass come;
Love alters not with his brief hours and weeks,
But bears it out even to the edge of doom.   
If this be error and upon me proved,   
I never writ, nor no man ever loved.


 (2)
  “馬者,所以命形也;白者,所以命色也。命色者非命青工也,故曰白馬非馬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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